
引子
晚年的胡琏站在金门岛的北风中,手里的拐杖戳得地面笃笃作响,眼神却越过海峡,死死盯着那片看不见的硝烟。人都说国民党八百万军队是败在小米加步枪下,可胡琏心里跟明镜似的,那溃败的根源,不在战场,而在南京那几张铺着丝绒桌布的办公桌上。
他常在梦里惊醒,一身冷汗,嘴里念叨的不是敌人的名字,而是三个让他恨得咬碎后槽牙的自己人。这三个人,没开一枪,没流一滴血,却把百万大军像赶鸭子一样,一步步赶进了死胡同。
01
一九四八年的冬天,冷得有些邪乎。淮海大地上的风,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,不光割肉,还往骨头缝里钻。双堆集,这个在地图上甚至找不到名字的小村落,如今却成了几十万人的修罗场。
胡琏坐在装甲车的指挥塔里,手里那张军事地图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,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那是传令兵刚才倒下时溅上去的。外面的炮火声没停过,轰隆隆的,震得人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。作为国民党军中以悍勇著称的狡狐,胡琏打了一辈子仗,从没像现在这么憋屈过。
这哪里是打仗?这分明是送死。
副司令,黄司令官请您过去一趟,说是南京那边又有新电令了。参谋长的脸色惨白,声音哆哆嗦嗦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。
胡琏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和焦肉味的空气,把地图往桌上一拍,骂了一句娘,抓起钢盔扣在头上,大步走出了掩体。
这一路走过去,满眼都是溃兵。曾经装备精良的第十二兵团,如今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伤兵躺在泥水里呻吟,缺医少药,很多人伤口都生了蛆。完好的人也目光呆滞,抱着枪缩在战壕角落里,等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炮弹。
到了黄维的指挥部,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窒息。黄维,这个著名的书呆子将军,正背着手在地图前转圈,那张本来就严肃的脸,现在更是黑得像锅底。桌上的步话机里,滋滋啦啦的声音响个不停,那是各部队求援的惨叫。
伯玉(胡琏字),你来了。黄维看到胡琏,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,但眼神里又透着一股子无奈,南京国防部来电,命令我们固守待援,说徐州方向的邱清泉兵团和李弥兵团马上就会南下,让我们务必在双堆集钉成一颗钉子。
胡琏一听这话,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。他一把抢过电报,扫了两眼,冷笑一声,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:固守?
在这平原上固守?四周都是共军的主力,我们这点人,没粮没弹,拿什么钉钉子?
这分明是让我们当棺材瓤子!
黄维叹了口气,扶了扶眼镜:这是国防部的命令,是老头子亲自批示的作战计划。我们要是不守,就是违抗军令。
军令?这军令是谁拟的?
胡琏的眼睛眯了起来,透出一股子寒光,司令官,您还没看出来吗?这一路走来,我们的每一步棋,都被对方算得死死的。
我们想往东,共军就在东边挖好坑;我们想往西,西边的口袋早就张开了。就像就像有人拿着我们的作战计划,在给对面指挥一样!
黄维愣了一下,脸色变得很难看:伯玉,慎言!国防部那是党国的核心,怎么可能
怎么不可能?胡琏压低了声音,凑到黄维耳边,咬牙切齿地说道,您想想,咱们从确山出发开始,路线是谁定的?
渡河的地点是谁选的?为什么我们要放弃机动优势,非要往这个大口袋里钻?
制定这些计划的人,不是蠢,就是坏!而且是坏到了骨子里!
黄维沉默了。他虽然固执,但不是傻子。
这一路上的诡异之处太多了。每次部队刚一集结,敌人的炮火就覆盖过来;每次粮草补给刚落地,就被敌人截胡。
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,时刻盯着他们的后背。
胡琏看着黄维犹豫的样子,心里一阵悲凉。他知道,黄维是那种死板的儒将,哪怕明知道前面是火坑,只要上面有令,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。可这十二兵团的十几万弟兄,难道都要给那几张破纸陪葬吗?
司令官,不能再等了。胡琏的声音有些沙哑,趁着现在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死,我们集中装甲部队,撕开一个口子,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。
再守下去,就是全军覆没!
黄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摆了摆手:再等等,再等等国防部说空投马上就到,还有新的突围方案,是作战厅亲自制定的,据说万无一失。
听到作战厅这三个字,胡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又是作战厅!
这一年来,每次按照作战厅的妙计行事,最后的结果都是损兵折将。那个坐在南京冷气房里,穿着笔挺军装,总是带着一脸谦和微笑的人影,突然浮现在胡琏的脑海里。
那个人,就是胡琏心中的第一个疑点,也是第一个自己人。
02
记忆像潮水一样,把胡琏拉回了半年前的南京。
那时候的南京,表面上还维持着歌舞升平的假象,秦淮河边的曲子还唱着,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末日的腐朽气息。胡琏作为前线大将,回南京述职。
那天下午,他去国防部作战厅领取作战指令。一进那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,就看到一群参谋正围着巨大的沙盘忙碌。
人群中间,站着一个人,身材瘦削,戴着金丝眼镜,军装穿得一丝不苟,皮鞋擦得锃亮。这人正拿着指挥棒,在沙盘上指点江山,语气温和而自信。
他就是郭汝瑰,国防部作战厅厅长。
胡琏一直不喜欢这个人。不仅是因为郭汝瑰长得太干净了,不像个带兵打仗的武人,更因为这个人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感。郭汝瑰虽然对谁都客客气气,但这客气背后,总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胡将军,您来了。郭汝瑰看到胡琏,立刻放下指挥棒,热情地迎了上来,前线辛苦了。
胡琏淡淡地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沙盘。那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,密密麻麻,红蓝箭头交错。
他指着其中一条蓝色的进攻路线问道:郭厅长,这个方案是谁定的?让部队孤军深入,两侧翼完全暴露,这不是兵家大忌吗?
郭汝瑰推了推眼镜,微笑着解释道:胡将军有所不知,这是险中求胜。共军主力正在这一带集结,我们就是要用这支部队做诱饵,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然后主力从侧后方包抄。
这是经过总裁亲自过目点头的绝妙计划。
又是拿总裁来压人。胡琏心里冷哼一声。
他看着郭汝瑰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,试图看出点什么。那双眼睛太清澈了,清澈得让人发慌。
一个在官场和战场打滚多年的人,眼神怎么可能这么单纯?除非,这是一种极深的伪装。
郭厅长,这诱饵要是被吞了怎么办?胡琏追问道,这可是一个整编师的兄弟。
为了党国大业,必要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。郭汝瑰依然笑着,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,而且,我们相信胡将军的指挥能力,一定能化险为夷。
胡琏当时没有再反驳,拿着作战计划走出了国防部。但他心里的阴影却越来越大。
后来事实证明,那个整编师果然被全歼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而那个所谓的主力包抄,因为情报泄露,扑了个空。
回到双堆集的战场现实,胡琏看着帐篷外灰暗的天空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现在的局面,和半年前何其相似!黄维手里拿的那份突围方案,不用看,胡琏也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。
除了郭汝瑰,还有一个人,让胡琏想起来就背脊发凉。
那是他在南京见过的另一位高官参谋次长刘斐。
如果说郭汝瑰是那种笑里藏刀的阴柔,那刘斐就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狂傲。刘斐在国防部地位极高,掌管着许多机密情报和后勤调配。
胡琏记得有一次御前会议,大家都在讨论徐蚌会战(淮海战役)的构想。前线将领们主张稳扎稳打,依托徐州坚固防线。但刘斐却力主决战,而且提出了一套极为复杂的兵力调动方案。
共军已是强弩之末,我们不仅要打,还要大打!刘斐在会议上慷慨激昂,唾沫横飞,我们要把所有主力都摆在津浦路两侧,摆开架势,一举荡平!
当时在场的很多老将都皱起了眉头,这种摆法,看似气势汹汹,实则把兵力分散了,极容易被对方分割包围。胡琏当时就站起来反对:次长,这样排兵布阵,一旦一点被破,全线皆崩啊!
刘斐斜着眼看了胡琏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:胡将军,你是不是被共军吓破了胆?怎么总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?
这是总体战,要有大局观!
结果,这所谓的大局观,就是现在把十二兵团送进了双堆集这个死地。
更可怕的是,胡琏发现,每次部队还没行动,共军的广播里就已经把他们的番号、人数、甚至带队指挥官的名字都报了出来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个人在裸奔,而周围全是举着相机的观众。
情报泄露得如此彻底,除了国防部那个负责制定和分发命令的核心圈子,还能有谁?刘斐和郭汝瑰,这一对掌握着百万大军命运的哼哈二将,他们的一纸命令,比共军的十万发炮弹还要致命。
但此时此刻,在双堆集的泥潭里,胡琏意识到,除了这两个远在南京的大坑,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隐患,就在这战场附近,就在这所谓的友军之中。
这个第三人,才是真正把绞索套在他们脖子上,并且一脚踢开凳子的人。
03
战斗进行到第十五天,双堆集已经成了一座血肉磨坊。所有的突围尝试都被堵了回来。黄维的十二兵团,这支全美械装备的王牌军,哪怕再精锐,在断粮断弹、四面楚歌的情况下,也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突围!必须突围!黄维终于下定了决心,虽然已经太晚了。
最后的突围计划定在傍晚。胡琏主动请缨,亲自指挥坦克部队开路。
他爬上一辆坦克,打开舱盖,看着周围那些满脸污泥、眼神绝望的士兵。他知道,这一去,能活着冲出去的,恐怕十不存一。
弟兄们,跟着我的坦克!冲出去就是生路,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!胡琏的声音通过车载无线电传出去,带着一股悲壮。
引擎轰鸣,钢铁巨兽碾过战友的尸体和残破的辎重,向着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冲去。那个方向,原本是应该是友军防守的结合部,也是之前情报显示的一条生路。
然而,当坦克的履带卷起泥浆,冲破第一道防线时,胡琏却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。
预想中的激烈阻击并没有出现,或者说,阻击的方式完全出乎意料。侧翼,那个本该由友军把守,掩护他们突围的阵地,此刻却是静悄悄的。
那里的战壕里,枪口不是对着共军,而是冷冷地指着十二兵团突围的路线。
胡琏猛地想起,就在几天前,也就是徐蚌会战刚开始的时候,在徐州的北大门贾汪地区,发生了一件震动全军的大事。
那是第三绥靖区的部队,两万多人,在最关键的时刻起义了。
这两万多人的倒戈,就像是在国民党军看似坚固的防线上,狠狠地捅了一刀,直接把徐州的北大门向共军敞开。共军的主力顺着这个口子,像洪水一样倾泻而下,迅速切断了黄百韬兵团的退路,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多米诺骨牌效应,才有了现在黄维兵团被围双堆集的惨剧。
而那支起义部队的指挥官,正是何基沣和张克侠。
胡琏坐在颠簸的坦克里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突然明白了,这盘棋,从一开始就是死局。
南京坐着郭汝瑰制定送死计划,管后勤情报的刘斐负责泄密和瞎指挥,而前线关键节点上,还埋伏着张克侠、何基沣这样的掘墓人。
这哪里是打仗?这分明是里应外合的杀猪盘!
坦克剧烈震动了一下,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,气浪差点把胡琏掀翻。他死死抓住潜望镜,看着前方。前方的路口,本该是最后的一线生机,此刻却火光冲天。
那是早已埋伏好的机枪阵地。
长官!左翼发现大量敌人!
右翼右翼也没了!驾驶员惊恐地大喊。
胡琏的心凉透了。所谓的生路,根本就是通往地狱的快车道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,那些跟着坦克冲出来的士兵,在密集的火网中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
就在这时,胡琏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刚刚从通讯兵手里接过的紧急电报上。那是突围前最后一刻收到的,来自南京国防部的绝密指引。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这条突围路线,并信誓旦旦地保证沿途已有友军接应。
火光映照下,胡琏看清了电报落款处的那个代号。那一瞬间,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炸开,连接成了一个完整的、令人窒息的真相。他终于知道,这第三个把他坑到绝境的自己人,不仅仅是战场上倒戈的叛将,更是一个隐藏得比郭汝瑰和刘斐还要深,深到让他至今才恍然大悟的致命幽灵。
那份电报被胡琏死死攥在手里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电报上的路线图,哪里是什么生路,分明就是一条精心设计的绝户计!
这上面的每一个坐标,都精准地避开了国民党残存的据点,直直地插进了共军早已设好的伏击圈中心。胡琏猛地抬起头,透过坦克的瞭望孔,看着远处那个本该有友军接应的高地,此刻却升起了三颗红色的信号弹那是共军发起总攻的信号。
这一刻,胡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,不是因为死亡,而是因为这种被自己人像玩偶一样摆弄到死的彻骨寒意。那个隐藏在电报背后的第三个人,究竟是谁?
04
胡琏手里的电报纸,在火光的映照下,仿佛变成了一张催命的符咒。
那上面落款的代号,不是别人,正是被黄维视作心腹、委以重任的第110师师长廖运周。
这一刻,所有的拼图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。
为什么这一路上,敌人的口袋阵总是能精准地张开?
为什么每次兵团的行进路线,只要稍微一调整,共军的主力就能立刻跟上来?
因为在这个看似铁桶一般的第十二兵团内部,早就被人钉进了一颗足以致命的钉子。
这颗钉子,不在南京,不在国防部,就在黄维的眼皮子底下,就在这双堆集的战壕里!
坦克外的炮火声突然变得极其猛烈,但奇怪的是,这些炮弹并不是落在前方阻击阵地上,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,精准地砸在胡琏坦克编队的队形中间。
完了全完了
胡琏一拳重重地砸在潜望镜的护垫上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。
前方那所谓的生路,哪里是什么突围口,那分明就是廖运周为了向对面邀功,特意敞开的一道鬼门关!
廖运周的第110师,作为突围的先头部队,早就和对面商量好了。
他们大摇大摆地过去了,不仅没打一枪,反而调转枪口,把跟在后面的兵团主力,死死地堵在了这个狭窄的火力袋里。
无线电里传来了黄维绝望的吼声:廖运周!廖运周在哪里?
让他立刻回话!让他顶住!
胡琏抓起送话器,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:司令官,别喊了。人家现在恐怕正在对面喝庆功酒呢。
那条路,是他留给我们走的黄泉路!
话音未落,前面的一辆坦克突然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,炮塔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了几米高,重重地砸在泥水里。
那是共军的反坦克炮。
如果不撤,所有的坦克都会成为活靶子。
倒车!快倒车!
往右翼树林里冲!胡琏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驾驶员手忙脚乱地拉动操纵杆,坦克履带在混着血肉的泥浆里疯狂空转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好不容易才转过头来。
就在这时,胡琏通过潜望镜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。
在侧翼的高地上,原本挂着青天白日旗的阵地,突然降下了旗帜。
紧接着,无数的人影站了起来,他们没有向共军射击,而是把枪口对准了正在泥潭里挣扎的第十二兵团残部。
那是廖运周的后卫部队。
这一刀,捅得太狠,太准,直接捅在了十二兵团的心窝子上。
胡琏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想起了几天前,廖运周还在军以上干部的会议上,慷慨激昂地请战:司令官,把突围的任务交给我!我廖运周就是拼光了第110师,也要给兵团杀出一条血路!
当时黄维感动得眼圈都红了,连声说:好!好!
疾风知劲草,板荡识诚臣。运周,你是党国的忠臣啊!
忠臣?
这就是那个忠臣给出的答案。
南京的郭汝瑰制定了一个送死的计划,刘斐把这个计划泄露得干干净净,而廖运周,则亲手把绳索套在了十二兵团十几万兄弟的脖子上,然后狠狠地踢翻了脚下的凳子。
这三个自己人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上层决策、情报传递、战场执行,每一个环节都被渗透得千疮百孔。
这哪里是在打仗?
这分明是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,而他和黄维,不过是戏台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丑角,演得越卖力,看戏的人笑得越开心。
长官,我们被包围了!四面都是人!
观察孔外,密密麻麻的冲锋号声响彻云霄,那是共军的总攻开始了。
十二兵团的防御体系,在廖运周叛变的那一刻,就已经彻底崩塌。
士兵们失去了指挥,失去了方向,更失去了斗志。
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原上,十几万大军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,被分割,被包围,被歼灭。
胡琏所在的坦克,成了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孤舟。
不管了!能冲多远冲多远!
胡琏红着眼睛,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孤狼。
既然生路是假的,那就往死路上撞!
只要还没断气,这只狡狐就不会停止挣扎。
坦克咆哮着,撞倒了一棵枯树,压过了一片燃烧的残骸,向着战场的边缘疯狂冲刺。
然而,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。
轰!
一声巨响,车身剧烈地剧震,胡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
坦克的履带断了。
这头钢铁怪兽,终于趴窝了。
05
车舱里充满了呛人的硝烟味和焦臭味。
胡琏甩了甩发昏的脑袋,伸手摸了一把后背,湿漉漉的,全是血。
那是刚才剧震时,被崩裂的钢板划伤的。
长官,快走!油箱漏了,要炸了!
驾驶员满脸是血,拼命推着舱门。
胡琏咬着牙,忍着背上的剧痛,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坦克。
刚一露头,寒风夹杂着流弹就呼啸而来。
他滚落在泥地里,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棉衣,刺骨的寒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放眼望去,整个双堆集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十二兵团,完了。
那个书呆子黄维呢?
听说他的坦克也坏了,正在突围的人群里乱跑。
胡琏心里涌起一股悲凉。
黄维是个好人,清廉,正直,但他不适合这个时代,更不适合这个战场。
他对党国的忠诚,成了那个腐朽系统利用的工具,也成了埋葬这十几万兄弟的黄土。
胡琏拖着伤腿,在一个警卫连的拼死掩护下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跑。
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:缴枪不杀!优待俘虏!
那种声音,像海啸一样,要把一切都吞没。
跑着跑着,胡琏突然笑了起来。
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凄厉。
他笑自己,笑黄维,笑这所谓的徐蚌会战。
从南京到徐州,从徐州到双堆集,他们就像一群被牵着鼻子的牛,一步步走进了屠宰场。
郭汝瑰那金丝眼镜后的微笑,刘斐那不可一世的狂傲,廖运周那伪装出来的忠诚,三张脸在他眼前交替闪现,最后重叠成一张巨大的嘲讽面具。
这三个人,没费一兵一卒,就把国民党的半壁江山给断送了。
而且,最讽刺的是,直到现在,南京的那位老头子,恐怕还蒙在鼓里,还在等着郭汝瑰给他出谋划策,还在听着刘斐的高谈阔论。
这就是国民党的天下吗?
烂了,从根子上就烂透了。
一颗大树,要是树心里生了虫,不管枝叶再怎么茂盛,倒下也只是时间问题。
而他们这些在前线卖命的武将,不过是这棵烂树倒下时,被压死的蚂蚁罢了。
军座!前面有船!
有一条小船!
警卫员惊喜的叫声打断了胡琏的思绪。
在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边,停着一条破旧的渔船。
胡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。
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船推下水。
就在这时,一排子弹打在了船帮上,溅起一串木屑。
追兵到了。
军座快走!我们掩护!
剩下的几个警卫员,毅然转身,趴在河堤上,扣动了扳机。
枪声激烈而短暂。
胡琏趴在船舱底,听着身后兄弟们倒下的声音,听着他们临死前的惨叫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,混合着脸上的泥血,滴在乌黑的船板上。
他胡琏打了一辈子仗,哪怕是当年在石牌保卫战面对日本人的刺刀,也没流过一滴泪。
可今天,被自己人坑到这种地步,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兄一个个惨死,他的心防终于崩溃了。
小船顺着水流,晃晃悠悠地飘向黑暗的深处。
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,喊杀声也逐渐模糊。
胡琏仰面躺在船舱里,看着漆黑的夜空。
天上没有星星,只有厚重的阴云,像一口巨大的黑锅,扣在大地上,让人透不过气来。
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但这种疼,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。
他活下来了。
作为狡狐,他又一次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。
但这活着,比死了还难受。
因为他知道,这场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了。
有那样三个神通广大的自己人在南京运筹帷幄,有那样一个是非不分、任人唯亲的最高统帅,这仗还怎么打?
就算他胡琏有三头六臂,就算他能再拉起一个十二兵团,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小船在冰冷的河水中打着转,仿佛在预示着他飘摇不定的未来。
胡琏闭上了眼睛,脑海里最后浮现出的,不是家人的脸庞,而是那张染血的地图,和地图背后那三双看不见的手。
郭汝瑰。
刘斐。
廖运周。
这三个名字,像烙铁一样,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头上。
06
一个月后,南京。
侥幸逃回来的胡琏,躺在陆军总医院的病床上。
经过几次手术,背上的弹片取出来了,但心里的弹片,却越长越深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但照不进这间充满了苏打水味道的病房。
门被推开了,几个穿着将官服的人走了进来,那是国防部来慰问的官员。
领头的一个,赫然是郭汝瑰。
他依然穿着笔挺的军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谦和的微笑。
伯玉兄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啊。郭汝瑰走到床边,关切地说道,总裁听说你回来了,很高兴,特意让我来看看你。
看着这张脸,胡琏藏在被子里的手,死死地抓住了床单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他真想跳起来,一把掐死这个温文尔雅的败类!
但他忍住了。
在战场上,他是只狡狐;在官场上,他也学会了隐藏獠牙。
现在的郭汝瑰,还是总裁眼前的红人,是国防部的作战厅长。
如果现在发作,不仅杀不了他,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,说不定还会被扣上一顶作战不力、推卸责任的帽子。
胡琏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多谢郭厅长挂念。胡某无能,累死三军,实在是惭愧。
郭汝瑰叹了口气,推了推眼镜:唉,时运不济,非战之罪。这次徐蚌会战的失利,我们也正在总结教训。
不过,廖运周那个叛徒,实在是可恨!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水,真是党国的败类!
听着郭汝瑰义愤填膺地骂廖运周,胡琏心里一阵冷笑。
好一招贼喊捉贼。
你在南京画圈,廖运周在前线收网,你们配合得这么默契,现在却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。
是啊,人心隔肚皮。胡琏意味深长地说道,这年头,有些看起来最忠诚的人,往往才是藏得最深的鬼。
郭汝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:伯玉兄说得是。所以我们要更加精诚团结,共度时艰。
寒暄了几句后,郭汝瑰带着人走了。
看着他的背影,胡琏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勃朗宁手枪,打开保险,瞄准了门口,但最终,他还是无力地放下了枪。
杀了郭汝瑰又能怎么样?
还有一个刘斐。
甚至还有更多看不见的郭汝瑰和刘斐。
整个大厦都要塌了,杀一两只白蚁,又能挽救什么呢?
几天后,更确切的消息传来。
黄维被俘了。
杜聿明也被俘了。
徐州剿总的几十万精锐,彻底灰飞烟灭。
而随着战局的进一步恶化,各种令人震惊的真相也逐渐浮出水面。
那个一直被胡琏怀疑的刘斐,在和谈破裂后,竟然没有去台湾,而是大摇大摆地留在了大陆,后来还当了高官。
至于郭汝瑰,他在不久后的四川战役中,竟然直接率部起义,给了国民党在西南的残余势力最后一击。
直到那一刻,所有的猜测都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。
胡琏坐在飞往台湾的飞机上,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远的河山。
这片他为之流过血、拼过命的土地,终于还是换了颜色。
他想起双堆集的那个夜晚,想起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年轻脸庞。
如果当初没有听信郭汝瑰的计划,如果当初没有按照刘斐的部署调兵,如果当初识破了廖运周的伪装
可是,历史没有如果。
败了就是败了。
不是败在技不如人,而是败在自己人手里。
这种败法,让人憋屈,让人绝望,更让人警醒。
飞机钻进云层,机翼震动着。
胡琏闭上眼,两行浊泪滑落脸颊。
他知道,这辈子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胡琏,已经死在了双堆集的死人堆里。
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带着满身伤痕和满腹仇恨的孤魂野鬼。
到了台湾后,胡琏整个人变了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,而是变得深沉内敛。
他开始疯狂地读书,尤其是历史书。
他想从那些泛黄的书页里找到答案:为什么一个拥有八百万军队的政权,会在短短几年内土崩瓦解?
后来,他在金门岛上,修建了举世闻名的地下工事。
每一条坑道,每一个碉堡,他都亲自验收,绝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马虎。
部下不解,问他为什么这么较真。
胡琏用拐杖敲着地面,看着海峡对面,沉声说道:因为我不怕敌人的原子弹,我只怕我们自己人的豆腐渣。当年的教训,一次就够了,那是拿几十万兄弟的命换来的!
晚年的胡琏,常常一个人坐在金门海边的巨石上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海风吹乱了他稀疏的白发,也吹干了他眼角的泪痕。
他不再去恨那三个人了,因为时间已经证明了一切。那三个人,无论是出于信仰还是其他,他们选择了他们的路,而历史也给出了最终的判决。
胡琏望着波涛汹涌的海峡,仿佛又看到了双堆集的漫天大雪。他终于明白,一个王朝的覆灭,从来不是因为外部的强敌,而是因为内部的腐烂与离心。
当信任崩塌,当自己人变成最危险的敌人,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瓦解。他缓缓站起身,将手里那张珍藏多年的、沾着血迹的旧地图撕得粉碎,撒向大海。
纸屑像白色的蝴蝶,在风中飞舞,最终消失在滚滚波涛之中。往事如烟,唯有这海浪声,日夜不息,像是在诉说着那段永远无法释怀的历史,也像是在警示着后人:堡垒,永远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。
创作声明:本文是对传统典籍及经典记载的一种现代人文解读和艺术再创作。我们倡导科学精神,坚决反对封建迷信。请读者朋友们带着批判性思维阅读。配图源自网络,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
炒股配资股票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